天微曦,边城尚在沉睡中,云南知青艺术团即登车启程,告别了古称永昌府的边关古城——保山。先遣组昨夜发回消息,德宏州府潞西市(即芒市)在繁忙的国际旅游节开幕式准备的情况下,已作好今日对我团的演出和接待工作。也就是说,我团今日必须通过怒江大峡谷,并于当日下午抵达约200公里外的潞西市。
距离不远,若在平原地带不过是一个来小时的车程,可这里是滇藏地槽褶皱断裂带,著名的滇西纵谷区。巍峨磅礴,绵亘起伏的高黎贡山和怒山夹峙着奔腾不息的怒江,形成一条纵贯南北,长310公里,平均深度为2000余米的仅次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的世界第二大峡谷——称为东方大峡谷的怒江峡谷。因其险峻陡峭,在滇缅公路的修筑过程中,这一段也是耗工费时死亡人数最多的,即使从现在的地图看,公路在怒江两岸短短的距离里竟有大大的六个弯。因此,不能简单的以公里小时来计算。没有幸侥,我们还是遇上了塞车。
车走新路,我不禁怅然,因不能再见那座滇缅公路咽喉——惠通桥和松山战役纪念碑了。惠通桥顶住了日军为封锁滇缅路而进行的狂轰滥炸,担负了繁重的抗战物资的运输,1942年5月5日,中国远征军在一发千均之际断桥阻敌,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又从该桥强渡怒江开始大反攻。松山战役远征军血战90多天,阵亡6763人、伤者逾万,全歼松山3000守敌,夺取被日军称为“东方马其诺”、美报称为“东方直不罗托”的战略制高点。我曾站在海拔3000余米的松山大丫口主峰俯瞰山下,江若带,桥如丝,88公里长的保(山)龙(陵)公路在两岸山间绕来绕去,看对岸婆海山的距离似比山下的江、桥还近些,地形险要,可想当年战斗的惨烈。
如今,也不知江上那座钢索吊桥可安好,山顶的弹坑、堑壕、焦树和路边的墓与碑是否依然,还有那血色红土肃穆的峭壁……。
下峡谷的路好长,同昨天穿越澜沧江大峡谷时一样,长时间的刹车致使车轮钢圈温度剧烈升高,冷却水浇上去即腾起团团蒸汽,透过汽车的轰鸣,仿佛都能听到“吱吱”的声响。江东的山植被很差,单调的铁锈红色令人昏昏欲睡。朦胧间,《富饶美丽的潞江坝》年代久远的歌声在车厢里响起,睁开双眼,大江扑入眼帘,我们已经到了峡谷底部,潞江坝到了。一车的老头老太太雀跃了起来,懂事的司机乐了,把车开进了加油站。
怎么能不激动呢?这一车当年的知青,谁没有读过《边疆晓歌》?而那部小说的原型正是至今仍留在这里的特殊的“少数民族”——“支边族”,作为他们的后来者的知青也在这里留下了“知青族”的青春的血汗甚至生命。在地方有关记载里,有这样一句话:“……新中国成立以后,广大知识青年和科技工作者怀着他们那个时代特有的激情和奉献精神,凭血肉之躯、用青春和血汗一寸一寸地征服着这片蛮荒之地,把毒瘴四起的潞江坝变成了富饶美丽的聚宝盆。”知青艺术团有许多人在插队时到过潞江坝,他们梦回的故乡就包括了潞江坝秀丽的倩影。
啊,这就是歌里唱的潞江坝了。
从青藏高原咆啸而来的野性大江到了这里,顿生柔情,舒缓地展开胸襟,悠悠划一个漂亮的弧,流过由怒江河谷的一组冲积扇和高黎贡山、怒山低海拔台地构成的坝区,不经意间荡出许多潇洒的石丛,秀丽的沙滩和美妙的小岛。雾将散尽,阳光妩媚,宽阔平缓的江面上有一条小渔船的剪影,江边的那个水下温泉冒着腾腾热气;江水如镜,倒映着两岸婀娜的凤尾竹和高大的木棉树,白色的沙滩反衬着翠绿的高黎贡山;阡陌纵横的坝子里,四季不败的花儿点缀其间,在微风拂煦中摇曳着的热带水果发出醉人的香味,就连路边不知名的行道树也是红肥绿瘦。蓝天、碧水、银滩、红花、绿树、青山……潞江坝典型的亚热带干热河谷的景色,在将尽未尽的薄雾轻纱里柔漫温情地展露着。美,真美啊!美得令人心尖发颤。
“富饶美丽的潞江坝,人人见了人人夸……”欢乐明快的歌声洋溢着热辣辣的情感.
行至怒江大桥的边防检查站,守桥士兵许是知道我们要来,没有停车检查,他向我们行礼后给了放行手势,我们向他致意,有人问候:孩子,辛苦!我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笑容灿烂在那张年轻黝黑的面庞上,一排雪白的牙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深信,若不是军纪,他会亲切的回应这些阿姨伯伯们的问候,肯定会!车上响起了《想给边防军写封.过了怒江大桥就进山了。高黎贡山,地处喜马拉雅东部南延地段,是伊洛瓦底江和怒江(萨尔温江)的分水岭。南北走向的地势北高南低,最高点是北部海拔5128米的嘎啊戛普峰,最低处在西南部盈江县中缅边界河流交汇处,海拔210米。高黎贡山是国家级动植物保护区,世界A级生物保护区,有“自然博物馆”、“物种基因库”的美誉。
高黎贡山地势险峻,气候类型复杂,立体性气候显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我曾乘军车从功果桥(另一二战名桥)翻越过高黎贡山,头一天着汗衫短裤汗如雨下,一路上山一路添衣,到了雨雪纷飞的山顶就裹上了战士的军大衣。第二天下山则经历了相反的过程。后有一同事出差带回一块泰山石,神情仿佛装回了座泰山,论及山之大小,我就说了一句话:“未去滇西莫谈山”。提起山,我真有曾经沧海之感。
被称作“天界”的高黎贡山,似利刃般直刺天穹。峰巅眺望,云海茫茫,山浪排空。历史深处,一条细若游丝的古道逶迤而来,穿越澜沧江大峡谷、怒江大峡谷,在马帮驮铃清脆的叮当声中横翻高黎贡山,而后蜿蜒西去,直抵西亚,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两河流域与中华连接,这就是被称为“蜀身毒道”的南方丝绸之路。在记录片《最后的马帮》里我们还能听到这鸣响了两千多年的驮铃清脆的叮当声。就在这里,上演了中国抗战史上唯一的一次战略反攻——滇西大反攻的正剧,二十万穿草鞋和灰布单衣的中国远征军战士前赴后继仰攻高黎贡,与日寇逐山头争夺,殊死搏斗,横扫怒江西岸。高黎贡山中的古道上,有成千上万支前的民夫骡马走过。攻克松山,克复腾冲,夺取高黎贡山这一天然屏障,为大反攻奠定了胜利的基础。至今在山谷、密林深处依然留有无数战争遗迹和座座坟茔以及驼峰航线上失事的飞机残骸。同车的曾在高黎贡山一侧插过队的知青闫金川告诉我,当年他带两个饭团一把柴刀翻过高黎贡山到潞江坝,在山上还见到日军士兵的坟墓,面对日寇墓,同行的乡亲都面露鄙夷……。一切,都静静地躺在高黎贡山的深处,面对苍穹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滇西有段民谣:“象达的姑娘龙陵的雨,芒市的谷子遮放的米,护撒的腰刀腾冲的玉”。翻过高黎贡山进入龙陵地界后,象达姑娘的美丽没有见识到,而龙陵那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雨却真让人匪夷所思大开眼界。豆大的雨点在一瞬间不由分说地砸下,其突然让我们吃惊,而在路边挑担的傣族姑娘仍不紧不慢地走着,蓦地,雨就停了。拉开沾满雨珠的玻璃,嗅着潮湿的空气,我的目光搜寻着据说就在路边的日军碉堡……。
龙陵沦陷的两年多的时间里,各族人民不甘奴役,自发组织起来与敌人展开斗争。有朱嘉锡、常绍群等热血青年组成的龙潞抗日游击队;有闭境守土抗战的傣族土司第22代传人线光天;有为远征军送情报、营救远征军便衣队员的巾帼女杰赵押凤……,龙陵的敌后斗争可歌可泣。
这里是滇西大反攻腾(冲)——龙(陵)战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的旧战场。1944年6月至11月中日两军数万人马在松山——黄草坝——龙陵一线短短的距离里昼夜激战,反复搏杀,尸横遍野。在历时数月险象环生的拉锯战中,龙陵城三易其手。腾冲、松山相继告捷后,中国远征军合兵攻取龙陵,取得腾(冲)——龙(陵)战场的胜利。龙陵之战成为滇西大反攻由攻坚转为追击的标志。
有个知青朋友在龙陵任科技副县长时,应我的要求,寻访龙陵及周边遗址遗迹,以至于他自己也沉湎其中,他说:“……龙陵及周边遍布着战争遗迹,可重要的并不在于这些遗迹的本身。遗迹总有一天会消失,而中国军人和边陲各族人民爱国御侮、不屈不挠、舍生取义的精神,及其所表现的民族气节、所反映出的凝聚力,让你看到的是一道无形的边关长城。这才是最重要和最令人感动的。”
两日旅程,我们连续穿越了澜沧江大峡谷、怒江大峡谷,纯净清新的环境,置换着体内沉积的污浊之物,在这遥远的边地,我仿佛也穿越了某种精神的高度……。
Copyright © 2007 BaoShan XXX All Rights Reserved
隆阳区人民政府 版权所有
隆阳网管中心制作及维护 电子邮箱:info@longyang.gov.cn 滇ICP备***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