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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西风瘦马———一个飘零王朝的最后命运
2007-10-27 15:39:17  作者:佚名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15    责任编辑:fb_jrz
  在博南古道的穿行中,我始终感觉到有一个孤独的影子缠绕在我的身后不停地东张西望;他手中拽曳着的那匹马也显得魂不守舍,不断地抛蹄嘶鸣。疲惫不堪的孤独影子一路走去,那迷茫的眼神,时而显得凄楚无光,时而显得张惶失措。在远去夷方的行走中,在翻越苍山越过秦汉时期筑就的博南古城时,在一步一喘地攀越博南大山的艰难旅途上,看着身后七零八落、无精打采的随从们,无论如何也难以抑制住自己苦涩的泪水:我堂堂大明皇朝的一个天子,犹如丧家之犬奔跑在这荒凉山野的古道上———何罪之有,我竟落到如此地步?(其意引自明永历帝《罪己诏》)。
  哀叹者是谁?这是明末一个极度衰弱王朝的最后接续者永历皇帝朱由榔。朱由榔是明神宗朱翊钧的孙子、崇祯帝朱由检的堂弟。论名分确实算是皇室后裔。但他是在明王朝气数已尽、王权大厦已经土崩瓦解,并被清军逐出北京,受瞿式耜等将领在肇庆拥戴接续皇位的末代君王,实属代表一个垂死挣扎、苟延残喘的“残废政权”。此时明王朝的整个国土已经大部沦入清军之手,作为偏安江南的永历政权到底还算不算“堂堂大明皇朝”,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永历在两广一带被清军一路追赶,一直逃到昆明。适逢农历年春节期间,自以为可以在这美丽的古城里喘一口气了,想不到清军步步紧逼,大军直指昆明,他只好又沿着滇西古道西逃。到了大理以后,不敢再停,于1659年正月初二继续沿着博南道,逃到永平博南县城的旧址花桥村。
  在这群山拥裹的古县城里,周围山花浪漫,随处可见“小桥流水人家”那庙堂之外的迷人风景;博南河边杨柳依依,春燕裹着暖风上下穿梭;民居院落里不时传出的鞭炮响声,使这远离京都的遥远古城还完全沉浸在“爆竹一声旧岁除,千家万户入屠苏”的春意荡漾的节日气氛里。永历打算歇下来,与逃亡大臣及其将领们“补过一下春节”。但降清大将吴三桂迅速赶到,将永历所带的几万人马一下杀得七零八落。无奈之下,永历与护卫将领李定国惊惶失措地向古县城西面的博南山(旧时亦称丁当山)上的原始丛林里躲藏。一路上逃亡队伍精疲力竭,喊爹叫娘,哭声不绝。一个权倾天下的皇帝、一个承担着“拯救”延续了几百年政权重任的皇朝天子,走到这一步,自叹“犹如丧家之犬”,也实在不夸张。一路奔波,幸亏清军暂时停止了追击。永历才暂时获得喘息之机。
  2006年10月15日,我与云南诗人赵振王、保山日报记者刁丽俊往博南山行走的途中,所碰到的放羊人,有关永历帝在博南山上逃难的故事,如果有耐心听下去,他们可以向你讲几天几夜。
  为寻求生存而在博南道奔波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早被消逝掉的岁月烟尘隐去了。唯独这个永历以及明初他的同宗建文皇帝逃难的故事,一直飘荡在博南山间的每一个村寨里。但讲述者的口气里,他们所沉醉的是对故事本身的欣赏,对类似的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们在古道上所遭受的劫难,在他们世俗意识的深处总蕴藏着那种“瞧吧,大贵族们也有不如意的时候”的颇为得意的嘲笑。使他们从中获取快意的是,在这偏僻幽静的山寨火塘边,每到夜晚给儿孙们免费聊上几个“皇帝的故事”,痛痛快快地做上一个美梦,实在是一种“美丽的享受”。本来,百姓走向烟瘴肆虐之地,是“穷走夷方”,迫于生计;而一个大国皇帝竟然也穷奔急走、“深入不毛”。认真地品味一下这种“落差距离”的平衡,实在显得有点意味深长。我们碰到一个叫马国安的老人,他的前代都在“穷走夷方”的途中死亡,留得孤儿寡母苦等“夷方”的亲人归来。但都是“望穿秋水不见归,熬得白头两眼泪!”马国安老人说,在夷方路上闯荡的人发了大财的人不多,搞得倾家荡产的不少。譬如博南道上厂街村的一个叫侯茂祺的人,其父靠赶马有了钱,到了侯茂祺这一代开始转向读书,毕业后在本村教书。但侯本人对教书并不感兴趣,对父亲的长年奔波也觉得不是谋生的最佳出路。永历帝逃亡时,曾在博南县城的周围留下皇室宗族后裔,这些人为回避逃难时留下的灾难后患,大部分都改了他姓。为了在这些偏僻山野里获得生存,他们与周围山民和睦相处,并把从江南带来的农业生产技术作为生存的本钱,努力耕作。在山民所知道的这些皇室后裔中,有好大一部分成了当地有名的地主以及从事买卖的商人。上一代人有关永历皇室后裔的故事,使在这山野深处土生土长的侯茂祺归结出了另一个生存逻辑:龙生龙,凤生凤,养出的老鼠会打洞;后代人要活得扬眉吐气、像模像样,前代人必须为他们开辟出一条永久的“道路”。发财?———过往“烟云”的东西总有它消失的时候。在他内心深处,能永远荫及子孙的“致富之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当官”。因此他辞掉了教师这个职业,到处投机钻营、打动“关节”。结果,终于当上了永平县警备队中队长。后来他把警备队拉出,于1950年在昌宁县的打平寨成立了“亦龙县”,自任县长,公开与共产党作对。“官”是当上了,但不久便被剿匪的人民解放军消灭,他自己也因叛乱而被枪毙。故事结束了,马国安最后用一个朴素山民极为实在的语言归结在“做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不是坏事,但要‘要要得到的东西’”的结论上。这话听起来有点“拗口”,但“要得到”即“取之有道”的东西,本地人都听得懂。这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山区的农民颇有“哲学”味道的人生体验。他说,侯茂祺怎么样了?死了!永历皇帝呢?也死了!马国安老人也曾经在村里教过几天书,后来辞了,一直在博南山上放羊。平时酷爱读书“讲古”,算得上是一个地道的“博南通”。老人最后给我们念了在民间流传很广的一首诗的最后两句:“万里长城今犹在,哪见无道秦始皇!”便扬起鞭子飘然而去。
  我们第二次走进博南山的时候是当年的11月。山顶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出现一个寺庙,叫宁西禅寺。寺院外面有一户人家,竟然是我们前次碰到的那个牧羊老人。马国安老人笑了笑:永历这个人虽然死去了四五百年,看来,他前生今世都有“缘”———清顺治十六年,吴三桂追他,现在仍有人在“紧追”不放。我说,当年吴三桂“追他”,为的是“追掉”他的江山,我们现在“追他”,是想看看他落难博南古道时的真实影子。马国安老人对永历西逃的这段历史相当清楚。他坐在已经在此居住了几十代人的屋檐下,对我们的询问并没表示出多大的热情和兴趣,他说,永历帝从清顺治十五年的腊月三十由昆明西逃,直到跑到缅甸,最后又被吴三桂逮回死在昆明的“逼死坡”(民国时期,当地人对永历殉难地的称呼)。一个政权灭亡速度之惊人,完全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奇迹”!
  距马国安老人家不远处有一棵千年古茶树。当年永历被吴三桂在博南县城打败以后,跑到这棵茶树下,一时饥渴难耐,手下人往树上摘了几片叶子给他缓解了饥渴。永历仰头看了看高大的古茶树,听当地土人介绍说已经有上千年的茶龄了,禁不住哀叹起来:人还不如一棵树活得这样自由自在。想想自己的命运,看看茶树竟这样“高寿”,永历突然想上吊自杀。幸好被李定国劝住。马国安老人对永历遭遇的细节讲得相当详细,这使我们感到非常吃惊。他说,在这山上,谁人不知道永历帝的故事?永历有好几次“自杀事件”,譬如在缅甸时,就曾几次自杀过。马国安老人所述,虽属“民间故事”,但在清初的《狩缅纪事》里也有类似的叙述。此书是当时随永历一起逃难的一个叫刘茞的人后来著述的,是研究永历逃缅较为可靠的史料。永历面对国难,排除的办法不是“呕心沥血”地去寻找自身的原因以及新的“发展机遇”,而是以自杀来表示自己的满腹“委屈”。这样的“江山社稷”还会有几天呢?
  宁西禅寺,这是当地有关永历帝传说故事较为集中的地方。博南古城一战失败以后,永历于正月初二乘夜逃到了寺里。那天晚上,飘荡在西边丛林上方的弯月,将朦胧混沌的月光抛洒在寺庙周围破败的院墙上,远处的树梢上,不时传来昏鸦的凄凉叫声。可以想见,此时的永历内心深处肯定也是“凄凉”的。看着那被雕塑得慈眉善目的弥勒大佛,便欣然下跪,祈祷“大佛救我,还我社稷!”离开寺庙启程之前,永历还期望着这种“诚恳”的祈祷能够“如愿以偿”。为把这种祈祷化为命运转机的吉兆,他把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的“宁西禅寺”之名也改为“永国寺”。其用心确实良苦。后来民国元老李根源先生路过此处,曾题书“永国寺”,有人就此认为寺名是李根源先生改的。其实此说纯属误传。何为“永国”?意为“天下还是我永历帝的天下也!”传说故事从马国安老人口中流出,可他却无可奈何地笑了……把腐败衰亡的“国运”寄托在躬手作揖的祈祷上,这种“善意”的“举措”,不仅这位久居古道之上、目睹了不少人生风云变幻的老人觉得可笑,可能连小学生听了这个故事以后,也会觉得“好玩”!
  当然,后人对古人的议论和评价,由于空间和时间上的距离,其“说”未必属实。事实上,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几乎都与吏治的腐败有关,这是谁也不会怀疑的。明朝后期从神宗开始到万历年间,出现了好几个历史上著名的贪官:其中尤以严嵩、周延儒、魏忠贤为最。这些人的为官之“道”全靠“巴结、奉迎、贿赂”:严嵩先靠巴结礼部尚书夏言,当上宰相后便大肆贪污,使严家的库存银两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二以上;魏忠贤(1568-1627),明熹宗帝宦官,曾任秉笔太监(秘书长),他专断国政,诛杀忠良,令国家政治日益腐败,崇祯即位后黜之,魏惧罪自杀———结局印证了民间“贪者自戮”的著名俗话;周延儒属明朝灭亡时期的崇祯王朝,他的步步上升,走的完全是买官鬻爵的道路,崇祯元年十一月,他花了八万银两的巨资买通内廷,获得内阁大学士的职务。当上大学士后,周氏家族抢男霸女为害乡里,使百姓远走他乡,以躲其害;从政上,为炫耀政绩,他靠的是“吹”,比如说崇祯有一次问他“今天下如何?”他说“天下太平,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遇到国难,靠的是“堵”,1643年清兵大举入关,边关急报,他对崇祯帝说:这是边将谎报军情,以图上发军饷,中饱私囊。直到清军进入北京,崇祯才似乎有所“醒悟”,写下“诸臣误朕”的遗诏而“愤然”自杀!
  本来这些发生在眼前的亡国教训,作为永历及随身文武大臣应该认真记取。但后来永历君臣西逃途中的所作所为,其灭亡的命运已是势在必然了。
  那天晚上在朦胧的月光下发了几声哀叹以后,永历率领群臣继续从永国寺沿着博南古道逃亡。跨过澜沧江后,于1659年的正月初四到了即将进入“夷方”的古城永昌(今保山市驻地)。这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民风淳朴,被云南人称为居住环境的最佳之地,且前有澜沧江,后有恕江天险,将偏安一方的小朝廷放在这里,看来“重振朝纲”还是有希望的。因此,向来自以为是的天子,此时突然变得谦虚起来。为了鼓舞士气,他叫手下代写了一个“检讨”(史料上称《罪己诏》),以提醒自己、警告群臣,竭尽全力“匡复”已经摇摇欲坠的明王朝。虽说是“罪己”,其意在“责人”。我们在有关资料上查到了《罪己诏》,读后总感觉尽是些套话,缺乏“检讨”的真实诚意。譬如“罪己”,他只笼统地“责怪”自己无能,“没有把朱氏创下的宏伟基业好好地守住,实在对不起列祖列宗。”这种毫无意义的牢骚话,对处于“存亡之秋”的明朝统治机器的重新“修复”,已经毫无意义。但《罪己诏》的后半部分也客观地痛斥了一些导致王朝衰亡的腐败现象。据辽宁社会科学研究专家张玉兴在其《南明诸帝》一书里记载,《罪己诏》是刘茞写的,此人虽属永历下面的一个一般文臣,但为人正直,永历朝灭亡以后,写了《狩缅纪事》一书流传于世,向后人展示了永历朝走向衰亡的前因后果,所述史实较为真实。在尾随永历一路西逃的途中,他目睹了官员们醉生梦死、奢侈无度的场面,极为痛心。因此,借《罪己诏》历数了以马吉翔大学士为首的一批贪官污吏沿途买官鬻爵、贪污腐败、误国误民的罪行。马吉翔这个人,除《狩缅纪事》一书里记载较为详尽外,其余史书着笔很少,他跟明末严嵩、周延儒一类的贪官是一路货色。是属跟在皇帝身边“摇尾巴过日子”的奴才,后来靠着溜须拍马跨上了手握大权的大学士宝座。永历在沿着昆明西逃时,他早就另有所图,只是把逃亡当作一次发财的机会,而勉强跟着永历。从下关到缅甸的奔逃中,他与妻舅等亲属狼狈为奸,合伙做起卖官的生意:先是用上万银两出售官职,随着形势的恶化,后来逐步降到几千、几百出售一个官位,最后甚至出几两就可以买到一个不错的官位。除此之外,他们还把跟随逃亡的一些宫女强逼为妾,大肆抢劫沿途的良家妇女进行“野外温柔”,即使如丧家之犬逃匿山野,也不忘残月衰草下“沐浴美丽的潇洒”……这样的官员队伍,已经到了“奢侈不知亡国恨,逃亡犹戏姊妹花”的无耻境地。其所作所为,似乎叫后人有点难以理解。但它证明了一个历史游戏规则:每一个封建王朝,在他们得天下之前,尽管打着“救济苍生”、“替天行道”等类冠冕堂皇的旗号,但他们实际上是为日后享受另一种生活在进行“资本积累”;这种“资本积累”的过程也是积累“政治癌症”的过程。靠在这样的“国家机器”之上,永历“复国”的宏图大志,不过是“站在气泡上”做了一个有颜色的梦罢了。
  从正月初四到了永昌城,永历“休养生息”了11天,因李定国接连失败,形势愈趋恶化,不得不于元宵期间继续沿怒江越过瘴区逃向缅甸。在怒江西岸磨盘山一战的彻底失败,事实上南明王朝已经完全土崩瓦解。最后逃亡中缅边境的夷方,用现在流行的话说,不过是命运濒危之前的“垂死挣扎”。入缅以后,永历朝不被缅王所容,并将围困的南明官兵全部送到吴三桂手中。吴三桂凯旋而归。回昆明以后,将永历勒死于“逼死坡”。一个飘零王朝的命运终于结束。
  那天,我与两个年轻人沿博南山顶的永国寺“带着”永历的“影子”继续往西走。步履显得有点沉重。刁丽俊这个女孩子不断用美丽的语言概括着自己沿途的感受:博南山上的草长了又衰、衰了又长,大地反复地在重复着自己的本性;岁月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世间的生命在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角色。赵振王毕竟是诗人,他用另一种语言向我们“解读”着走在我们后面那个牵着一匹垂危瘦马的“影子”:
  跟在/我尾巴/后面的/那个赶马人/好像很面熟/却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谁/还与我同路/而且凌驾于我之上
  是的,“凌驾”是一种高度,它显示了一种腐朽权威俯视群体的傲慢。但“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事实上,这种傲慢是虚弱神经后面的“硬撑”。我们身后那个面熟的“赶马人”,随着他骑下“瘦马”的坠地而倒,这种“高度”也就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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